第92章

陈禾清走在前面，脖子转得像个拨浪鼓。
她看见路边摊上摆着拳头大的青色果子，外壳坑坑洼洼像铁皮，摊主拿刀劈开，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果肉，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奶香。
椰子。
她只在书上见过。
再往前走两步，又看见黄澄澄的菠萝堆成小山，港版磁带的封套在阳光下反着彩光，邓丽君的脸印在塑料壳上，笑得甜腻腻的。
石恒宽跟在她身后，距离保持在两步以内。
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，五指握着折叠刀的塑料柄，掌心全是汗。
街上的人说话全是粤语，叽哩咕噜的，他一个字都听不懂。
这种被人群包围***都听不懂的感觉，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着。
有个穿花衬衫的年轻男人从他们身边经过，目光在陈禾清身上黏了两秒。
石恒宽的眼神扫过去，那人脚步顿了一下，低头加快步伐走了。
陈禾清没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。她在一个卖凉果的摊子前停下来，蹲下去看那些腌得透亮的梅子和橄榄，手指点在玻璃罐上，问老板怎么卖。
老板伸出两根手指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了个价。
她“哦”了一声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。
石恒宽跟上来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“你走慢点。”
陈禾清回头看他。
他的眉头拧着，眼珠子在眼眶里不停地转，扫视着周围每一个人。
喉结上下滚动，像在咽什么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，五根手指箍得死紧，指腹的茧子硌在她腕骨上。
“你紧张什么。”她把手腕抽出来，甩了甩，“松点，疼。”
石恒宽松了手，但人没退开，反而又靠近了半寸。他的肩膀几乎贴着她的后背，工装外套的下摆蹭到她的手臂。
“人多。”他闷声说了两个字。
陈禾清没理他，继续往前走。
石恒宽又跟上来，这回直接把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，力道不重，但位置很微妙——虎口卡在她肩胛骨上方，五指微微张开。
高第街的入口出现在前方。
陈禾清在来之前就听马三爷提过这条街，但亲眼看见还是愣了一下。
整条街塞满了人，两边全是摊档，塑料布支起来的棚子一个挨一个，密密麻麻。
卖衣服的、卖手表的、卖磁带的、卖墨镜的，摊主操着粤语和普通话交替吆喝，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空气里混杂着塑料味、汗味、油炸食品的焦香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咸。
陈禾清深吸一口气，抬脚就要往里走。
石恒宽一把把她拽回来，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，后背撞上他的胸口。
“你干什么。”陈禾清扭头瞪他。
“你要进去？”石恒宽盯着那条街，人挤人的程度比他在镇上赶集时见过的最多人还密，他看了一眼就感觉头皮发麻，“这种地方，你一个人进去？”
“对，我一个人进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？”
石恒宽的下巴绷紧了，腮帮子咬出两道棱。
他扫了一眼街口，两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蹲在墙根抽烟，胳膊上纹着歪歪扭扭的龙，还有一个瘦高个靠在电线杆上，眼神在来往行人身上乱飘。
“你看不见？”他压低声音，嘴唇几乎贴在她耳朵上，“这条街上什么牛鬼蛇神都有。”
陈禾清转过身，正对着他。
她比他矮一个头，要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。